第一百六十一章
尽管从小拥有着哥哥毫无底线的溺爱，但童年每个独自一人的罅隙里，失落和自我怀疑还是会如附骨之疽。
“在我的年纪，哥哥明明已经学会了那么多东西。”
在她出生的那几年，沈遽就已经成为了圈子里远近闻名的存在。
被父亲领着去见了许多学者和政治人士，被交口称赞认为是子弟之中最优秀的后生。
而她却默默无闻，远远不及。
沈烟烟的头越来越低。哥哥没有说话，只是将她抱放在钢琴上。
沈遽用双手的掌心轻轻托起妹妹的脸颊，和惘然的猫儿眼珠四目相凝。
少年青涩的眉眼已经有几分成熟的深沉冷峻，话语如水流平稳，却天生具有毋庸置疑、让人信服的气质：
“世界上永远不缺钢琴弹得好的天才，比赛拿奖的第一名……但那些人都与我毫无关系。我只有这么一个可爱的，太阳一样的宝贝妹妹。”
“小烟，不要去在意别人的声音，只要一直看着哥哥的目光就足够了。”
“在哥哥眼里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沈烟烟渐渐睁大了眸子。被夸赞、被肯定，被人郑重地摆在永远第一的位置，让她有些怔然。她呆呆望向哥哥乌墨色深若渊洋的瞳孔。
哪里有一块莹亮的白，是她的脸的小小倒影。
在哥哥的眼里，她一直是特殊的啊。
“噢。”女孩的脸被手掌托着，颊肉像桃果肉般雪嫩微红，随着忍不住翘起的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遽又揉了揉妹妹的头：“小傻瓜，小烟难道喜欢练枪击、散打么？这些都是很乏味无聊的事情，况且现在是和平年代，毫无用武之地。”
他又慢慢哄她：“况且如果伤到了手，就弹不出这么动听的钢琴了。”
“哥哥以后不会离开你。就算出了什么事，小烟有哥哥在就够了。”
沈烟烟朦胧地听出了哥哥的意思，他不希望她学这些，而且……
“哥哥难道不喜欢那些吗？”
“当然不喜欢。”少年高挺的眉骨拂过一丝不露于外的松弛，懒洋洋道：“而且很脏，很累。”
“小烟想练的话，哥哥也可以陪你尝试。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。”
“好吧，其实我也不是很想……”既然哥哥不是真心喜欢，那她也没了更多的兴趣。沈烟烟思索了片刻，慢吞吞道：
“我想养花。也想继续练琴。”
哥哥的身上有着和花一样好闻的气息。
她喜欢花花草草，也喜欢小动物。别墅太空荡了，她想要养一些生命来陪伴自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遽道：“我们换一位钢琴老师好吗？”
沈烟烟愣了一下，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，她的眼神微微闪烁：“可以吗？”
“哥哥来安排就好。今晚还想练么？”
“想。”
沈遽捏了捏妹妹的小脸：“哥哥去拿点儿东西过来吃，然后陪你练琴好不？”
沈烟烟睁着湿漉漉的猫儿眼，连连点头。
别墅的佣人都已经早早去休息了，只有一些烤好的面包，水果，沈遽又热了杯加了蜂蜜的纯牛奶。
“这里的和声会变得更厚重一点，但还是要弹得很弱。”
“旋律和伴奏两个部分之间，需要达到一种合适的力度平衡，我们慢慢来……很棒，再来一遍。”
沈烟烟被哥哥哄着吃了些东西，获取了能量，又听着兄长悉心而温和的话语，渐渐拥有了弹下去的勇气。
夜风习习，吹开露台上浅香槟色的纱帘。无垠的月光，和轻盈的旋律充盈了一室。琴凳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坐在一块儿，倒影几乎重叠。
时针悄然流转，沈遽把练困了的妹妹抱去漱口，又一路抱回床。
沈烟烟已经睡意浓得眼睛快睁不开了，牙齿都是哥哥帮她刷的。可她还是舍不得睡，伸手扯住沈遽的衣袖：“还要听你念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
哥哥对她从来无所不应。
故事是她熟悉的，早已经听沈遽读过的。然而故事并不是最重要的，她只是单纯喜欢听着哥哥悦耳的嗓音入眠。
“狐狸说：对我而言，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，和千千万万的小男孩没有两样……对你而言，我只是一只狐狸，和千千万万只狐狸没有两样。但如果你驯养了我，我们就互相需要了。你就是我世界上惟一的人了，我也是你世上惟一的狐狸了……”
昏黄淡雅的光照着床头少年英俊的侧影，沈烟烟被笼在哥哥的影子里，眯了眯眼眸。
沈遽翻了两页，继续往下读：“你们还无足轻重，没有人驯养你们，你们也没有驯养任何人。你们的今天如同我的狐狸的昨天。昨天的他与千千万万的狐狸一样，但自从我让他做了我的朋友，他就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狐狸了。”
“你们长得很美，但你们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。”
“小王子还对她们说：没有人为你们而死。不错，行人会认为我的玫瑰与你们没有两样，但只有她比你们重要。”
“因为我给她浇了水，我给她盖上花罩，我给她竖起屏风，给她避风挡雨。我为她杀死了几条毛虫。除了两三条我没杀，要让它们变成蝴蝶。我倾听她的抱怨，或她的吹嘘，有时也看着她默默无语的样子。”
“因为她是我的玫瑰。”
故事读到了这里，妹妹也快将近睡着了。双眸只是朦胧地睁着一条缝，睡音含糊而可爱：“哥哥……”
“……如果，我不是你的妹妹，你也会对我这么好吗？”
沈遽合上了书，目光扫过沈烟烟的睡颜。
小女孩已经忍不住合上了眼皮，长长的睫毛像柄小扇。
他面色平静地帮她拢了拢被角，声音很轻，像午夜里一声虔诚的叹息。
“会的，小烟。”
她是他早已认定供养一生的玫瑰，他对她有责任。
血缘对他而言，不过是一层极淡的连接，他并不是因为她是血亲的缘故而这么做。
所以哪怕她不是他的妹妹，他也会找到她，保护她，小心地爱着她。
“无论你是谁，无论发生什么，哥哥都会一直爱你。”
